寫吧,寫吧,不然我們會迷失

( 原刊登於《三角志》第27期 )

這次,我想談談我從寫藝評學到的東西。

在大學時期,因為很喜歡電影,便以此作為文本,一直專注寫研究電影的論文。由於不同的藝術形式都有著迥然不同的獨特語言,因此本來只寫電影評論的我,要寫視覺藝術評論時起初也無從入手。

沒有任何藝術背景,寫藝評是從個人的關注點出發,如那些展覽或藝術作品與我的生活、身處的社會以及世界的關係和啟發。就這樣,邊寫、邊學,我慢慢地領悟到,無論電影,或是視覺藝術,不同的藝術形式其實都有著共同的規律和目的,而寫藝評的最主要的重點不是藝術形式,而是我們如何透過藝術不停去感受、去觀察、去思考,在過程中找到事物的意義,再而找到自己生活的意義。這種「思考中寫作,寫作中思考就是我與藝術對話和建立關係的方式。

藝評一直為本土所忽略,近來皆因藝發局的「藝評獎事件」才引起廣泛的「忽然熱心」,惟公眾討論主要諉過於制度,多過討論藝評本身。故寫藝評時,不免也有氣餒的時候,擔心沒有人會閱讀文章,寫了等於沒寫。但也不能否定接觸藝術的經驗,確實是打開了通往新世界的門─除了知識的建構,那些回應現實的作品也教我反思生活,讓我看見生命的可能性。

所以,Artalk 提供的發表空間,就是希望大家能提起筆來,將自己的感受、對作品的看法等化成文字,與讀者作分享及交流。一篇好的藝評應能引起討論,開闊解讀的可能,讓每個人都摸索到欣賞藝術的角度,並發出自己獨特的聲音。這樣一來,欣賞藝術不再是一小撮知識份子的權利,而是融入我們的生活,變成每個人的日常話語。相信,這也是讓藝術普及化的方向。

這是Artalk在《三角志》刊登的最近一期,往後我們的藝評將主要刊登在Artalk 的網站、Facebook及在主場新聞的藝術版轉載 (進行式)。沒有印刷版,就讓我們一起在雲端撒下思想的種子。

後記:向政治說不?

( 原刊登於《三角志》第26期 )

早前,民建聯議員陳鑑林就西九文化區的視覺文化博物館M+購入多幅內地維權藝術家艾未未作品,並計劃於2015年展出,向西九管理局作出警告:「凡是不雅、淫褻,甚至有政治成份、侮辱成份的藝術品,都不屬於藝術品。」

在官方眼中,藝術從來都是為政治服務,陳鑑林這樣根本自打咀巴。1942年,中共領袖毛澤東便在《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提倡一切文學藝術必須為政治服務,要求文學藝術『服從黨在一定時期內所規定的革命任務』;到了文革,政治對藝術的干預更達到極致,藝術淪為政治宣傳的工具。要是毛主席還活著,陳鑑林的命要被革掉了吧? 陳鑑林又強調表達自由是「經過人的揀選」,暗示西九應審查具批判性、政治性的藝術品,意在干涉藝術家的獨立自主權、打壓創作及言論自由。香港面對的政治打壓愈來愈明目張膽,我們還能向政治說不嗎?

有人把藝術家分為兩類:一是從個體自身的生活經驗出發,關注較私人議題的「非政治藝術家」;二是以藝術介入社會,對當代時事議題進行批判的「政治藝術家」。後者的作品政治性強,如遭受北京當局多番打壓的艾未未,最近於Para/Site藝術空間展出的作品,是以二千罐奶粉堆砌成中國地圖,諷刺內地毒奶粉事件跟內地人來港搶奶粉的因果關係。

但所謂「非政治藝術家」的作品也一定其政治性,只是相比之下較隱蔽。美國女性主義政治哲學家Susan M. Okin提出,「個人即政治」(The personal is political) ─ 除了生老病死外,政治也是我們避不開的。而在這功利的社會,當個藝術家,甚或是藝評人,就是一個政治性的抉擇、對權威體制的反抗。

向政治說不,等於向生活、向世界說不。不論你喜歡藝術與否,請以你的方式,好好關注這個世界。

Tammam Azzam 《獻給世界的一個吻》

Tammam Azzam 《獻給世界的一個吻》

織織復織織:藝術與生活交織的可能

valib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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織織復織織,未正式踏入展覽,已聞織布機的聲音。本地藝術家林嵐與香港婦女勞工協會、新城木箱公司和志成燒焊廠等製造業勞工攜手共織了這個藝術空間,是為社群藝術的實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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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觀經濟」系列的《一片天,一片海》是由林嵐設計、車衣女工阿霞親手以被遺棄的傘布縫製的作品。剛游進海底,以為只是陷入一片深沈的藍;但摸索到海的中心,外面的陽光穿透照射進來,清楚展現這一片大海縫紉的痕跡;而這些痕跡,和那靜坐在展覽入口的衣車,也彷彿是要提醒我們為是次展覽付出努力的一班創作者,並喚起我們對默默地為社會作出貢獻的基層勞動者的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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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分之一亭》是另一件由多位車衣女工同樣以回收傘布縫合而成的作品。原本被遺棄的「無用」布料,經林嵐及其夥伴的勞作後被賦予新的生命,成為一件件賞心悅目的作品。再延伸去想,林嵐邀請不同界別的人合作、把互不相識的人連繫起來的嘗試,其實是連繫現代社會疏離的個體,進而重新編織社會關係網絡的一次藝術行動。她對勞動者的關懷體現在這個《四分之一亭》的創作——為邊緣化人群打傘。透過這藝術創作,共同創作者將各自的生命經驗連結,並讓藝術成為精神支柱及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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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刻著國際人權宣言的《橋》,同樣是對弱勢群體深切關懷的作品。作品由林嵐的學生和新城木箱公司的敖先生以被丟棄的木材為原料合力建成,反映作者對生命的省思,引領觀者一同反思人權問題。從那雕刻的力道,我感受到雕刻者追求人權的渴望和決心。但更引起我注意的是散置在牆邊的一塊塊木板,讓我聯想到社會的分裂狀態——不同政黨、團體或個人都只關注某一弱勢群體的權益,甚至只顧維護既得利益者的特權。這些人若真明白何謂「人權」,堅信人人生而平等,理應看到勞工權益和同志平權等人權運動皆發自個體內心的人文關懷。希望現實中也能有一道橋,連繫各自為政的人,團結人權運動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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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思藝術價值的《藝術為錢狂》雖屬「藝術商品」系列作品,卻有力地重申林嵐著重人文關懷的創作態度。在這展覽中,回收物料之所以變得「有用」,不單是因為它們由本來「無用」的垃圾搖身一變為具觀賞價值的藝術品,讓我們重新思考舊物在社會中的價值,而且它們為藝術家、基層勞動者及觀者提供了思考的空間和溝通的橋樑。

透過是次藝術行動,林嵐也與不同背景的人建立了夥伴關係,拉近了藝術與社群的距離。而如此合作形式令創作權和功勞從以前只集中在個人身上,下放至每位共同創作的人,強調了藝術的開放性,將藝術落實到生活之中。

展覽名稱:林嵐合作社 – 織織復織織

地點:香港藝術中心5樓包氏畫廊

日期:2013年1月19日至2月7日

香港B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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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valibre

苦等半年,「四不像-兩岸四地藝術交流計劃」終於來到第三站的香港。

踏入奧沙藝術空間 (註1),每件藝術作品都要爭相發言,一股噪動不安彌漫整個展覽場地。總策展人馮博一以「四不像」為展覽命題,隱喻台北、澳門、香港和深圳四個地域在全球化影響下發展出不同的文化藝術。基於自己的文化身份和對政治議題的關注,偏愛由台北策展人張晴文策劃的香港《B計劃》,它的名字諷刺本地狹隘的文藝自由空間 (註2)。

陳素珊、羅至傑、李俊峰和姚妙麗都是張晴文所謂「最後一代港英殖民與第一代中國香港人夾縫之間」的年輕藝術家。他們的作品圍繞社會及政治的議題,不但反映現實生活、批判社會,而且揭示港人的生存困境。如姚妙麗的攝影系列,包括《送你一個無敵海景》、《送你一陣手提涼風》和《送你一平方呎的黑暗》,幽默地批判地產霸權攫奪小市民的生活空間和尊嚴。在《送你一個無敵海景》一相中,姚妙麗把一幅價值數千萬豪宅的無敵海景送給一對住在公屋的老夫婦,那被地產商私有化的風景與屋內樸素的環境格格不入,諷刺意味極濃。滑稽背後的無奈教人反思:我們應否任由資本社會製造的物慾去主宰人生,窮一生的力氣去追求一幅海景?

另外,李俊峰和龐一鳴的《反霸拳》錄像作品也表達對大財團的不滿。但除了控訴,他們還提供有建設性的抵抗方法─他們以詼諧的拳法和內功教小市民如何團結起來抗強權,如「小店訂貨」、「杯葛奸商」、「不求盡賺」、「就是貧窮」等。相比藝術館內深奧的藝術,這種既富玩味又親切的行為藝術更深入民心,引起大眾對社會的關注。而李俊峰和一眾藝術家製作的《流動啤酒大作戰》行為錄像紀錄雖然沒有前者的政治性,但同樣是關懷鄰里、凝聚社區力量的一個藝術行動。他們邀請一眾油麻地街坊好友分享家裡的酒,帶著酒瓶遊走社區。在影片中,流動的不只啤酒,還有暖暖的人情。行動中人與人的交流、藝術與社區的互動著實令人感動。

一年來穿梭各大小藝術展覽,既漸漸地了解本地藝術的特色,也從不同作品的反思中了解自己的藝術喜好。藝術固然是表達個人情感的創作,但在這紛亂喧囂的時代裡,這些以實踐藝術回應社會的本地藝術家值得欣賞。他們對社會議題的關注為其作品及本地藝術增添了個性和活力,但更重要的是,喚醒人們對周遭的人事物的關注,重新思考生命和世界。要相信,藝術的力量,能讓我們成為更好的人,為更多的生命帶來正面的改變。當香港的A計劃─資本主義─走到極端,藝術將會是引領我們前進的B計劃。

註1:香港站的展覽由私人畫廊主辦,反觀台北、澳門和深圳等三地的主辦單位都是官方機構,反映港府長久以來對本地當代藝術的輕視。其實,本地藝術館或博物館從未展出過富政治色彩的藝術作品,是次「政治敏感」的展覽自然只能在工廈這類邊緣化的空間舉辦。

註2: 有關《B計劃》的命名由來,可看Kelvin Costa的文章

展覽:四不像─兩岸四地藝術交流計劃 (第三站─香港)

地點:奧沙觀塘(Osage Kwun Tong) (香港九龍觀塘鴻圖道建大工業大廈5樓)

日期:2012年9月14日至10月14日

假如我沒有喝你的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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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valibre

位於油麻地的Kubrick 書店裝潢後,依舊保持台灣書店的風格,一半空間是書店,一半空間是咖啡室;惟咖啡室的面積擴闊了,侵占了閱讀空間。好奇Kubrick如何在細小的空間策劃藝術展,我刻意選擇在較少人的黃昏時段到店裡逛逛。

甫踏進在重新裝潢後人氣大增的Kubrick,迎接我的不單是人群的視覺衝擊,還有人聲、餐具聲,聲聲入耳。環觀整間Kubrick, 只有咖啡室的範圍展示了紙樣插畫和裝置。想要名正言順近距離觀賞這些作品,不得不點一杯咖啡。

坐到咖啡店的中心位置,正左面是懸掛在一條白柱上的紙紮鳥,其餘廿多幅大大小小的畫作散佈前方牆上,牆下伴隨着一張張坐滿顧客的桌子。雖然我的咖啡拉近了我和這些作品的距離,但近距離的觀賞還是不可能。我想,大多數顧客會不好意思走到其他顧客身旁細看展覽的作品吧。

這個情景讓我不由得想起早幾個月前香港話劇團上演的《紅》。戲劇藉著二十世紀紐約知名的油畫家Mark Rothko受邀為四季餐館創作壁畫,探討藝術創作和商業運作的角力。Rothoko去餐廳看看情況,發現顧客只顧吃喝交談,他的畫作淪為餐廳的裝飾,崩潰的他聽到了「一種絕望的聲音,好像被人用槍指住你,逼你笑那樣」。

此時此刻,我彷彿置身於四季餐館的現場。我不禁懷疑到底這個藝術展覽的意義何在。站在Kubrick角度,策展美其名可推廣藝術,提升其品牌形象,同時美化店舖空間,提升整體格調;而Kubrick巧妙地只在咖啡室範圍內作展覽,吸引消費,卻避開了人們經常駐足的書店 。基於這些原因,欠缺與人互動的藝術品難逃淪為裝飾品的厄運。在這個嘈雜的環境裡,我很難靜心細看這些作品。加上觀賞的距離,雖然我已置身其中,但感覺上只是一個旁觀者,並不參與其中 ─ 空間的限制令觀者沒法跟作品發生對話,作更多的互動或視覺上以外的交流。

或許,就只有那只被困在狹隘空間的紙紮鳥最能引起我的共鳴 ─ 我們都想要一片讓思想自由飛翔的天空。若Kubrick真要創造一個藝術空間,不能只思考這個空間可以做什麼,把這裡想像成純粹展示作品的空間,而要提供一個讓人思考的空間,讓觀者感受藝術、思考自身與藝術的關係。這樣不但令觀者能深入參與其中,提升作品的深度,而且能給予藝術品應有的展示空間及尊重。

展覽:《一紙五樣》插畫及裝置展

日期:2012年8月17日至9月30日

地點:油麻地Kubrick 及百老匯電影中心

靜下來…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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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valibre

(圖:由胡浚諺提供)

炎夏七月,最好去看看藝術展覽,讓煩躁的心在寧靜的空間沉靜下來。本地畫家胡浚諺個人畫展《靜下來,想起…》 (Serene Contemplation…) 就是在遠離市區繁囂的工廈畫廊內舉行,他以寫實風格畫出其童年世界,營造沉思性的空間。

在「凝視」的系列中,他一共畫了三幅縫紉工具。其中兩幅是被亂放的剪刀、碎布或縫紉線,這種凌亂的佈置散發著淡淡的生活感。但最吸引我眼球的是那幅老剪刀靜躺在一塊繡花手帕上的粉紅色畫作。相比另外兩幅,這兩件安置於畫面正中央的物品,予人一種含蓄的美。

在另一「廚房」的系列中,胡浚諺勾畫出瓷碗、鋁煲、湯勺等的質感和細節,讓觀者有由客廳走進廚房之感。其中《餘溫》中的保溫壺和匙羹,令我感受到的不單是飯後餘溫,還有母親為兒子做飯的溫暖。這展覽的一個特別之處,就是在作品中,觀者找不到母親的肖像或身影,卻彷彿能感受到她的氣息。我能想像她每天不辭勞苦在客廳為家人修補衣物、在廚房這方寸之地準備晚飯的姿態,而小男孩總是圍繞在媽媽身旁玩耍,整個畫廊瀰漫著一片家庭溫暖。

不過想深一層,由於父權社會從來歌頌賢妻良母這種傳統女性形象,這個男畫家筆下描繪的溫柔的母親形象很大機會只純屬他 (又或是普遍男人/ 家庭) 的美好想像。我起初不太喜歡那「廚房」系列中的「死魚」,因為牠們給予我在絕望中掙扎的感覺,與其他畫作格格不入。如果說之前提及的畫作帶給我內心平和的靜,這幾條奄奄一息的魚帶給我的就是死寂的靜。然而當我把牠們和辛勞做家務、為家庭犧牲一切的母親聯想在一起後,我卻愈看就愈喜歡這些「死魚」,它們調和了這空間太「幸福」的氛圍。

當現代生活的急促節奏主導我們的生活,麻痺了我們的思考和感覺;畫畫或看畫卻教我們放慢生活節奏,畫家和觀賞者都能透過藝術去反思自己的生活。因此,畫畫不但是一種速度上的抗衡,而且是對社會的無聲抗議。胡浚諺透過對童年和母親的一些印象與記憶的描繪,帶領觀賞者一起靜下來,思想生活種種美好。他的畫作反映了藝術創作與生活體驗的關係:一個藝術家如何從生活題材尋找創作靈感,把對生活的細緻觀察,以及從畫畫中發現的生活之美呈現在畫板上,在抒發自己的同時,感動觀賞者。而且,我們也能從畫家身上學習生活的藝術。其實,只要我們能靜下來留意生活的細節,就會發現藝術早在我們生活之中。

展覽:《靜下來,想起…》胡浚諺個展

日期:2012年6月30日至8月3日

地點:藝術創庫畫廊 (香港新界荃灣海盛路九號有線電視大樓20樓2009室)